美丽新世界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xiemeng.blogbus.com/logs/17191542.html

2

这天赵构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披衣起来，掀开床帐走下去，赤着脚在寝殿里来回走动。脚下的地板并不冰冷，临安的冬天并不像北国那么肃杀，此时也带着丝丝入骨的凉意。

寝殿内的蜡烛照耀得华丽的陈设熠熠生辉，暖炉中散发出龙涎香的幽香，平日里令官家心旷神怡的上等香料，如今却莫名的让他有些烦躁。

令宫女撤下暖炉，他走到殿门外，望着远处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现在大约四更，庄严肃穆的宫城还在沉睡中。庭院中值夜的侍卫们正准备换岗，看到官家踱出，赶紧施礼。

侍寝的吴夫人紧跟过来，将苏绣盘龙的薄丝棉袍披到他身上，柔声道，“官家当心受凉。”

赵构没有理睬她，只是挥了挥手令侍卫免礼，跟随他多年的吴氏对官家的喜怒无常也仿佛习惯了，只是默默陪侍一旁，不敢打扰他的凝神沉思。

只见官家默默看着园中枝繁叶茂的松梅，秋凉叶落，整个临安连西湖边摇逸的杨柳都开始落叶，也只有这大内中的庭院，尚有如此景致了。他走下台阶，凝视了一会儿尚未开放的腊梅，轻声吟道，“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①……”

似有若无的叹息随之飘过吴氏的耳际，她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官家怎么能用那么柔和的目光看着一棵普通的梅树？她不知道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了，就算知道，也不敢去想到底飘到了哪里。

***

绍兴六年的冬天来得很晚。

已进入十二月，临安的腊梅才悄悄吐露了芬芳，大内中的杨柳也渐渐褪去了春色。自从岳飞连克重镇的邸报传到临安②，赵构一直处在兴奋和忧虑交织的状态中

他一直在想着岳飞，这个他一手提拔，最为倚重的大将。他看得出他的才能，这一年的北伐，岳飞连克镇汝军、商、虢二州，韩世忠、张俊、刘琦，这些当世名将们，没有一个的战绩能和他相比。记得捷报在八月底传到大内的时候，赵构觉得自己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赵家祖先的热血在他的身体里沸腾了，他在半夜兴奋的匆匆起身，令侍寝的潘妃研磨，当即挥笔写下抚问岳飞和部将的手诏——

“天意昭然，时不可失，卿当复商於之地，尽收虢略之城！雪国家之耻，拯海内之穷！③”

掷地有声，言犹在耳，可是，当第六份奏疏摆到他的御案上，最初的兴奋已经过去。他开始畏缩了，他不知道岳飞的胜利能够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胜利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真能收复失地，还是会赔尽他的一切？如果激怒金人，也许就连偏安江南都做不到了。

朝中一片主战之声的时候，他却秘密召见了已经被罢官的秦桧。昏暗的偏殿里，后者伏地泣奏请议和，他原本以为这才是符合他心意的话，结果却感到一阵恶心。

看着阶下跪着的那个饱读诗书的状元公，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金营里充当人质的屈辱日子，一阵恐惧的战栗贯穿了他的身体……他不敢再想，会不会回到那样的日子里……

“乞致邻邦之讲好，纵然河北归金人所有，官家只需积德，中兴固有时啊！④”

秦桧伏地泣不成声的说着，未老先衰的身体因为强烈情绪的起伏而微微抖动，赵构忽然感到血猛的涌上了脸庞，他，不愿意和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向金人屈膝称臣，放弃中原所有的国土和百姓……他厌恶地闭上了眼睛……

“臣愿提锐旅，驱逐金虏，收复河山，重振我大宋基业，保官家万世不移之太平。”

那个稚嫩而清朗的声音仿佛在耳际回响。

赵构忽然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卿暂且退下，朕自有主张。”

秦桧退了出去，赵构回到御案前，提笔下下了召岳飞赴临安奏事的旨意⑤。

写完后，他停下笔抬头看殿外，明月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天边，皎洁的月光温柔的照着庭院中的梅花，他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一夜，他独自坐在昏暗的偏殿中直到天明，妃嫔们也没有得到招幸，只有冯益还跟在身边，默默看着官家一遍又一遍的写着那首《眼儿媚》……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

***

几日后，借口为二圣和韦太后祈福，赵构微服来到了临安著名的灵隐寺。

上了一炷香之后，他遣开了其他人，只留冯益一人在身边服侍，在殿后的还带着一抹青翠的密林间缓缓散步。

一树树腊梅静静散发着幽香，嫩黄的花朵衬着挺拔的身姿分外雅致，赵构用手扶着树枝，微笑赞道，“难怪太上曾说，花中君子无过梅者，果然……”

一语未了，前面的树荫下忽然传来说话声，他微微一怔，冯益正要上前询问，忽然被官家挥手止住。

赵构不让冯益上前惊扰，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前面的人是谁，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眼中也微微荡开了笑意……

在一片浓绿中，身着白衣的少年显得更加清俊挺拔。

“大哥，你说，上个香真的有用？奶奶的病就会好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对他说道，他身材瘦弱，穿了一件月白衣衫，衣摆下俱是水气，想来方才游过了西湖，仍然兴奋不已。

“二弟不妨试试，官家也时常求神问佛，想来有些奇效，也未可知。”岳云淡淡的回答。

那少年赞叹道：“人说江南是人间天堂，果然好美！不枉我偷偷跑出来一趟。”

岳云苦笑：“你倒玩得好，家里只怕已经闹翻天了……”

“大哥！”岳雷急急握住他的手：“你方才答应了替我遮掩，不许食言！”

“不遮掩还能如何？如今爹爹一心只想着如何面奏官家，诸多事务千头万绪，还能拿这样的事去烦他么？”

他面有愧色：“我也想看看临安什么样嘛……”说着眼睛一亮，神秘的说，“我还真想看看官家长什么样！”

“还能有什么样，不过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罢了。”

赵构听得暗暗好笑，正在想着这个时候如果自己突然出现，那个人会不会被吓住。他算着他们也该这几日到了，听起来那个少年像是他的弟弟岳雷，倒在这灵隐寺中碰个正着。

忽然一个身穿粗布的中年人急匆匆跑了过来，看见两位少年，他一脸欣喜。

“二公子，可算是找到你了！老爷叫你去。”

岳雷愣住了，“什么？爹找我？他、他怎么会知道……”他看了看岳云，后者脸色微变，叹了口气，倒像是在意料之中。岳雷咬着嘴唇，血色一下子涌上了脸颊，狠狠盯着哥哥。

“是你……我早该想到……你……你根本就不会帮我！”

岳云一怔，“二弟，你这是何意？”

“算我瞎了眼！竟然相信你！是你去向爹告状的对不对！？你告诉爹我偷偷跟着你跑出来了，好让爹把我抓回去教训！”岳雷涨红了脸，大吼起来。

家人试图上前劝解，“二公子——”被他一把推开。

“你胡说什么，我没有——”岳云脸上一下子没了笑容。

“你存心要害我！说什么替我遮掩，还说什么不让爹为这些事烦心，你说得好听！全都是骗人的！现在爹知道了，我免不了挨骂，这下你高兴了吧！？”

“二公子，你快别胡说了，老爷和大公子是来面圣的，怎么会故意和你过不去……”

岳雷一听这话，越发不讲道理，对着家人吼得更大声，“凭什么他就可以来面圣，我就得整天关在家里！？他能干，他有本事，最得爹爹的欢心，还来害我做什么！？”

“住口！”

岳云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威慑力，岳雷一下子被他镇住，他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什么，又不敢再说，呆了半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二弟，”岳云叹了口气，牵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见爹——”

“你走开！”岳雷一边哭一边用力甩开他的手，岳云尴尬无比，愣在原地。

“二弟……”

岳雷哭着跑开了，那家人赶紧去追，剩下岳云一人还站在原地，他背对着阳光，赵构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直觉那双明媚的眼睛黯然了。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看到岳云转身行礼，低声说，“臣叩见官家，惊扰圣驾，臣难辞其罪。”

赵构吃了一惊，只得从梅树后走出，“卿何以得知是朕？”

“臣方才听到到呼吸声便知有外人，梅香之中，官家所用之香料更为明显……”

赵构一听就明白了，微笑道，“卿果然不愧英雄少年，武功心计都颇了得，”想到他居然记得自己带的香料，不禁心情大好，笑意更深，“方才，朕可是看了一场好戏。”

岳云面红耳赤，“乞官家恕罪，臣弟年少无知，臣这就去劝劝他……”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赵构脸一沉，哼了一声，“谁让你走的！？”

岳云一愣，不明白官家怎么突然翻脸了，只得转回来，垂手不语。

赵构端详了他一阵。每一次见到他，赵构总有那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就像现在，十六岁的他又一次站在他面前，长长的睫毛依然从容的低垂着，但那种感觉和当年第一次看到的他，仿佛有哪里变了，却又说不出来。也许是因为那个稚嫩的少年如今长高了，也成熟了，更加英姿勃发，轮廓分明的俊美脸庞上依稀有了风霜之色。

“你现在追上去，他正在气头上，也不会听你劝告，还是在这里陪朕赏梅吧。”

岳云沉默了片刻，依然坚持，“乞官家允臣退下，臣……”

赵构叹道，“好个兄长，卿还是不放心？连朕的话也敢不听，你好大胆子！”

岳云沉默不语。

赵构转身看着梅树上娇嫩的花朵，轻轻抚上去，“朕方才观之，卿弟身体不好？”

半晌，岳云才缓缓回答，“臣和二弟幼年时流落老家，为躲避金兵颠沛流离，幼弟受了很多苦……”

赵构感到手里的梅花微微一颤，一滴露水悄然滴落在手心。

他受了很多苦？那么你呢……

“……臣随父亲常年征战，从未好好照顾二弟，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只能呆在家里，难得和父亲见上一面，难免心急，不想今日……”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赵构怔怔的听着，想起自己最小的妹妹恭福帝姬，她如今又在哪里？在他记忆中，她是那么娇小柔弱，国破家亡，带给年幼的她多少痛苦……后来和父兄一起流落北国，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还有他的母亲……众多姐妹……还有他的兄弟们……他竟然从未想过这些！

他心底涌起一阵疼惜，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一声长叹，“会卿放心，朕不怪罪就是，只是会卿的弟弟也忒不晓事，倒要好好管教管教。”

岳云终于松了口气，“谢官家不罪之恩。”

赵构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他手上一道伤痕，脸色骤变。

一道浅浅的痕迹，自手腕没入衣袖，看得出来是旧伤，多半愈合不佳，如今看来还分外刺眼。

赵构端详一阵，叹道，“盖国事如此，不然卿何须浴血沙场……”

岳云却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下子就笑了，赵构忽然发现自己是第一次看见他笑，仿佛身边整个的明亮了起来，连寒风中的梅花都更加姿容动人。

“何事可喜？”

“臣只是想到，金兵栾州败退，真是兵败如山倒。”

岳云含笑说，压抑不住眼中兴奋的光彩。

“只是粮草难以为继，结果……”

赵构又哼了一声，“朕令退守旧界，亦是为此。”

岳云却大胆的说，“臣以为，北伐中原方是上策，官家如今，仅令自守以待敌，不敢远攻而求胜⑥，只怕金人未必能如官家所愿……”

赵构乍听这样尖锐的话，刺耳之余，又觉得很熟悉，思索片刻，忽然想到岳飞的奏疏……岳云写下的字……顿时恍然大悟，“你，是你！”不禁心生怒气，“大胆！”他盯住岳云，怒道，“原来那奏疏是你写的！”

岳云似乎不害怕，从容道，“律法有云：帅臣子弟充书写机宜文字，臣不过依法行事……”

“辞了朕的封赏不要也是依法行事！？你父亲就这样教你忠君！？”

赵构怒气冲冲，却又不知道怒从何来，岳云等他发作过一通，方才回奏，“官家明鉴，臣只愿为国杀敌，官职荣宠非臣所欲，更与臣父无关，乞官家成全。”

赵构无可奈何，狠狠瞪了他一眼，岳云却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眼里仿佛有种调皮的神色，只看着他不语，赵构不怒反笑。

“也罢，朕的封赏会卿不要，陪朕赏赏梅花总可以吧。”

那天，他陪着他在梅树下坐到夜幕降临。天色晚了，岳云越来越焦躁不安，他看在眼里，却不放他离去。

抚摸着绽放的梅花，赵构凝神道，“会卿可知，太上最喜周美成的咏梅词——”他轻声念到，“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

岳云多少有些惊愕，官家的语调如此伤感，带着就连当年说起东京的时候也没有过的一丝痛苦，仿佛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思念父母亲人。

赵构看了他一眼，他的惊诧尽收眼底，突然淡淡说，“朕也该回宫了，会卿且自去吧。”

岳云如释重负，匆匆离去，赵构望着一身白衣的翩翩少年，在梅花的幽香中渐渐远去，又回过头来，抚弄身边那棵梅树。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

似有若无的叹息传来，令一直陪侍在侧的冯益感到心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次日，赵构在宫中召见岳飞，赐其太尉虚衔，升宣抚使，令淮西行营左右护军统归岳飞节制⑦。

①周邦彦（字美成）咏梅词：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

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

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共燕喜。

更可惜，雪中高土，香篝熏素被。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

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

②绍兴六年冬，岳飞第三次北伐，战绩被后来的秦桧父子涂抹得最为干净，但是从捷奏和其他大臣的赞美可知，镇汝军击败金兵，收复蔡州等地，战绩还是比较辉煌的。

③前半句出自《金佗续编》卷3，宋高宗给岳飞的抚问诏，后半句出自《金佗粹编》，宋高宗给王德的手诏。

④出自《宋史.秦桧传》

⑤绍兴六年十二月，宋高宗召见岳飞，曾单独“引对”，谈话一定颇富建设性。另外，赵构是在行在召见岳飞，为了行文需要，改成临安。

⑦绍兴六年冬的召见后，宋高宗赐岳飞太尉衔，升任宣抚使，并将全国大部分兵力交岳飞统帅，杨沂中、刘琦等都归他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