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见不如怀念之三 谣言是如何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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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陈宇成很年轻。甚至比有的学生还年轻。

    他的成就和他的年龄一样,是天京大学的骄傲。

    但是,太年轻了也有坏处。比如现在——

    为迎接评估专家而筹备的晚会上,几个学生像发现了新大陆般走到他面前来。一个胸前挂着学生会证件的男生极其严肃极其认真极其正气的对坐在前排的陈宇成说:“同学,请你起来,这里是老师的座位!”

    陈宇成脸上一团黑线,对着学生却又发不出火来。校领导和部门头头们大部分都没到,前排的座位空荡荡的。

    坐在后面的陈德彩悄悄拉了一把叶蕴莱:“院长撒气在即,我们赶紧溜吧!”

    叶蕴莱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抬起下巴指指入口方向:“放心,灭火的来了。”

    “同学,你认错人了,这位是建筑工程学院的陈老师。”

    叶蕴莱说得没错,他们院长脸上的黑线随着那声轻柔的解释瞬间消失了。

    几个学生恍然大悟,赶紧道歉,其中两个女生开始两眼发直,然后开始叽叽喳喳。

    “这就是传说中的陈教授呀!好帅的说~~~”

    “我看到陈老师真人了也!果然是攻!”

    陈宇成的嘴角开始抽搐,脸上的黑线更浓。

    “同学,你们应该还有别的事吧?”李以文好像有些累,声音低低的。

    学生们胆怯的看了他一眼,红着脸跑开了。

    叶蕴莱低声对陈德彩说:“传媒的学生!绝对是传媒的!”

    “你咋知道?”

    “李院长是全校出了名的护短,嘿嘿……”叶蕴莱阴阳怪气。

    陈德彩又鄙视的看了对方一眼:“要是让院长知道你这样说他,嘿嘿……”

    叶蕴莱赶紧闭上嘴,两人很有默契的低下头装作交谈,用眼角的余光继续观察前排动静。

    陈宇成白了那个人一眼,维持着脸上的黑线,显然是希望摆给他看,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温柔多了。他身边的空位就像是他本人一样,理所当然的等着某人光临。

    然而……

    接下来,李以文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

    陈宇成愕然的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从他面前跨过去,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嘴巴,差点就要喊出声来。

    只见李以文一直走到前排的另一头,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眼睛在镜片下看不出任何神情。

    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换布景。

    陈宇成瞪了半天,确定对方不会再过来了,脸上的惊愕变成了失望,再然后变成了恼怒。他忽的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又竭力忍住,忿忿的坐了回去。

    洪任甘不时偷看身边镇静自若的某人,承受着陈宇成射过来的杀人视线,圆脸上不由得冒出一层细汗,心中暗暗叫苦。

    三哥,求你了!快点把我调走吧……

    气氛正尴尬,又一个青年走了进来,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了一遍座位分布,看到角落里的李以文时,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他径直走过来,毫不客气的拍了拍洪任甘的肩膀,示意他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李以文身边。

    洪任甘感动得想哭,那个人——计算机学院的院长卫志军,在他眼中立时变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他头也不回的远远溜到一旁就座去了。

    陈宇成眼中的怒火顿时开始转冷,变得冰冻起来,甚至有些阴森,无奈卫志军的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对洪任甘来说很恐怖的眼神,他完全熟视无睹,居然还故作亲昵的偏过头挨着李以文的肩膀,悄声说:“真少见啊,我们李院长和陈院长居然没有粘在一起?”

    李以文眉头微皱:“志军,请不要开玩笑。”

    卫志军笑得春光灿烂:“还是你终于明白我才是最爱你的人了?”说着,双手已然袭上某人的腰。

    李以文压低了声音:“放开!”

    “你怕他看到?”卫志军笑得更灿烂,脸贴得更紧,炽热的气息吹拂在他耳边:“抱歉,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会放过……”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两人都仿佛在亲密交谈中。

    目睹这一切的陈德彩拉拉叶蕴莱:“我们还是走吧,院长快要爆炸了……”

    时针指向七点的时候,杨岫勤准时到了,于是晚会终于在诡异的气氛中开幕了。

    首先,杨岫勤致辞,他代表全校师生向评估专家代表团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回顾了天京大学建校以来的光荣成就,盛赞全校教师,尤其是中青年骨干力量的贡献,同时指出,学校的成就和全校教师的精诚合作是分不开的,激励大家发扬团结爱校的精神,互帮互助,为把学校的美好明天奋斗!

    杨书记的讲话精彩纷呈,不时被热烈的掌声打断……

    2
    本科教学评估,乃是所有高等院校的一件大事。
    正因为评估专家即将到来,杨岫勤才大力支持了整顿校园网的建议。当他看过调查报告之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发了好一阵呆。后来,他终于忍不住偷瞄一眼外面忙于工作的秘书,悄悄打开了校园网。
    办公室主任傅姗湘很奇怪,书记今天的表情为什么这么丰富?一会儿傻笑不已,一会儿满脸黑线,一会儿悲从中来,一会儿又勃然大怒……
    一直看到下班,把所有的YY贴同人文,清水的恶搞的白滥的架空的高H的暗黑的都看了个遍……杨岫勤只觉得头昏眼花,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者说,是他自以为明白了。
    他感到问题严重,于是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卫长辉扔下电话,对杨岫勤从来不知道礼貌为何物的语气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赶紧一路小跑,冲到楼上的书记办公室。
    他一落座,杨岫勤就开始毫不客气的数落:“长辉同志,学生工作一向是你负责的,你到底有没有负责任?啊?校园网上这么多胡说八道,你到底看过没有?嗯?你这个同志到底有没有把工作放在心上!?说!”
    卫长辉心里的怒火烧得能煮熟头牛,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书记您批评得对,我是有些疏忽了,可是……”
    “你还可是!?要不是以文提议看校园网,我还不知道学生中间有这么多谣言!”(心:都传到我头上来了!可恶……我是受!?有没有搞错!)
    卫长辉心里又把李以文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还是作低头认罪状:“书记,是我的错,校园网是该好好监管了,你看是不是让网管中心……”
    杨岫勤哼了一声:“什么都要我看,还要你这副校长干什么!?你们下去讨论一下,拟个方案上来!”
    卫长辉忍着气走出门去,招集学生处开会研究网络问题。
    ***
    杨岫勤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点是天京大学全校师生的共识。
    也许,只有石达凯会在私下里说——“其实他很温柔”……石达凯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次成功兼并案之后的酒会上,已经被几个老总灌下去了好几瓶洋酒,因此,有人说他是喝晕了讲胡话,但也有人说——石总是酒后吐真言啊!至于真相如何,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别人来说,杨书记依然是严厉和不近人情的代名词。
    校长洪休泉也很同意。
    一边听着卫长辉的哭诉,洪休泉一边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书,认真做笔记。他的专业本是宗教思想和宗教历史,现在成了著名的考据派《圣经》研究家,主要的学术成果就是考证上帝有一个多子女家庭,耶稣真实的出生地其实是中国,有老婆而且还不止一个等等……此类理论一出震惊天下,虽遭神学专家和宗教人士的大力抨击,但俗话说得好,学术要百家争鸣嘛。于是洪教授依然身价倍增,甚至爬到了一校之长的位置。无奈天京大学后来的发展以理工科为主,虽然贵为校长,他那套研究却基本上无人问津。对此,洪休泉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极为不满,甚至认为杨岫勤骨子里瞧不起他的学术成果,领导层内部貌合神离已久。
    卫长辉对此十分清楚,因此才敢到校长家里来告状。
    洪休泉放下手里的书,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这点小事,不用你专程跑一趟吧!”
    卫长辉低眉顺目做委屈状:“校长,学生工作当年是您亲自抓的,现在杨书记说改就改,这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吗?”看校长没反应,他继续说:“再说,明明是网管中心的问题,他找我的麻烦干什么?还不是给您添堵么?还有那个李以文……”
    洪休泉忽然变了脸色:“你说谁?”
    “校长您还不知道吧,这次整顿校园网,是传媒那个李以文向书记建议的!哼,他讨好书记,对您心怀不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校长您还记得不?上次办公会上,就是他,居然敢对您的方针指手画脚,说什么不允许学生谈恋爱太过苛刻!他是书记一手提拔……”
    洪休泉阴森的看了他一眼,卫长辉知趣的闭上了嘴。从校长的脸色上,他看得出来,火气终于被撩拨起来了。
    对李以文,洪休泉早就印象深刻,此人看上去斯文秀气,却一贯多嘴多舌,比纪委副书记黄郁坤还难伺候。动不动就给领导提意见,一会儿批评他不按时上班,一会儿指责他任人唯亲。上次,他眼看学校完全是杨岫勤的天下了,就想安排自己的哥哥洪任达、洪任发担任商学院正副院长,捞点实权。没想到却被这个李以文,在校长办公会上公然唱了一通反调,说领导干部的选拔要公开公正公平,二人的资历和水平不适合担任学院领导,说得好像他洪休泉在搞暗箱操作似的!弄得全校上下议论纷纷。杨岫勤不闻不问,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为免难堪,他只好把兄长降为副院长,另将社科处处长牟德恩调过去担任正院长。
    事后,洪休泉真是越想越气,当即指示人事处,在职称申报的时候把李以文刷下去,原以为稍微教训他一下,能让他学乖点,现在看来,这小子不但没受到教训,还更加猖狂了!
    “啪”的一声脆响,洪休泉手里的铅笔折断了。
    卫长辉看在眼里,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3
    学生处打来电话的时候,值班的刚好是浩云冠。当他听到那边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通知他,传媒艺术学院2007级学生江XX和王XX因为谈恋爱,违反校规,即将被开除学籍的时候,足足呆了一分钟。
    等他回过神来,电话那头只剩下断线的声音。
    浩云冠的第一反应就是给院长打电话。
    那个男生倒也罢了,可是,开除公认的院花兼校园十大歌手之一?开什么玩笑!院长绝对不会同意这么做,只要找到院长,就一定有办法!
    可是,无论他怎么拨号,话筒里传来的永远是“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
    浩云冠打不通电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学生们大概已经听到了风声,来了一堆求情的,两个当事人双双在办公室里哭得死去活来。整个学院像开了锅的粥一般热闹。
    “哭什么哭!你们还委屈了!?违反校规也就算了,还在网上造老师的谣,把我们学院的脸都丢尽了!”
    谈绍广嘴上说得声色俱厉,心里却早已软下来了,暗骂学生处小题大做。
    没办法,护短是所有老师的天性。
    闻讯而来的教师们都聚在院办公室里,七嘴八舌,有忿忿不平的,有瞎出主意的,有于心不忍的,就是没一个人能想点有用的办法。
    学生们则一个劲儿喊冤。
    “谈老师,冤枉啊!我从来不去耽美版的!”
    “我也最多就看看……”
    “明明是他们建院的喜欢发YY贴!说什么陈老师是美人……”
    “其实,我是支持计算机的卫院长的……”
    “嘿嘿,我也是~~~”
    “听说还有人萌兄弟年下?”
    “谁呀谁呀?是不是生科院那边传过来的?”
    “你们别说了……老师,我们知道错了!”
    “5555555555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看到有人这个时候还不忘八卦,谈绍广气得说不出话来,和蔡渊龙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都觉得头大如斗。
    唉,学生毕竟是学生呀……
    正当传媒艺术学院乱作一团的时候,科技处又来了份传真——“关于削减本年度科技基金艺术类项目经费的通知”。
    李钊守拿着传真大步跨进来,一路嚷嚷:“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老子不干了!”
    他最气愤不是没有原因的,年度综合考核,他的成绩名列全院倒数第二,仅次于非专业的佟戎海,如果削减经费,他参与的课题肯定首先完蛋。
    浩云冠一把抢过传真,迅速看完,差点爆出粗口,幸亏想到办公室里还有学生在,才勉强忍住了。
    “我们的项目可是全国先进啊,难道也要缩减!?”蔡渊龙也想骂娘了。
    “辛辛苦苦做了整整一年啊!”熊宛权和陈并闻无比悲愤,他们的课题居然还被点了名!
    “怎么都冲着我们学院来了……”在一片呼天抢地声里,李钊守嘀咕了一句。
    谈绍广听到这句话,心头有所触动,本能的感到一阵寒意。
    ***
    李以文之所以关机,是因为他这时正在社科处的小会议室里参加文科类学科建设部署会。
    他和工商管理学院的院长牟德恩打了个招呼,对方却转过了头,李以文微微一愣,忽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商学院的两个副院长,洪任发和洪任达满脸得意的走过来坐在他对面,顿时,参加会议的好几个人都有了不详的预感。
    当洪休泉踩着上课铃声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有了不详的预感。
    校长竟然出席会议!?
    好几个人悄悄掏出手机拍照留念,发短信,甚至上网爆料。
    “啪”,洪休泉狠狠的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桌上。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停止小动作。
    根据经验,校长开始摔东西,就是发脾气的前兆。
    果然,洪休泉直截了当的开炮了:“我们今天开这个文科专项部署会很重要!我们学校就要迎接教学评估了,有的同志对评估盲目乐观,说什么闭着眼睛都能过,这是严重的麻木的不负责任的表现!”
    众人皱眉,互相看了看,表情都有点儿不知所云。不是吧,据说,前一阵书记亲自把关于迎评的文件交给校长,却被他拿去垫了麻将桌,气得书记迁怒于卫校长,臭骂了他一通,而现在校长居然关心起工作来了……
    根据经验,校长开始发脾气的时候,说的话很少有人能听懂。
    “我们学校没有问题吗?错!我们的学生没有问题吗?错!同志们呀,你们光顾着看眼前的成绩,忽视了抓校规,明明再三强调了严禁谈恋爱,偏偏有人要以身试法!”
    众人茫然。政法学院院长洪任甘嘀咕了一句:“校规上写的是‘禁止’不是‘严禁’……”
    洪休泉压根没听到,自顾自说:“……而我们有的领导同志,认为自己学院的成绩好,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对违反校规的现象麻木不仁,公然宣称要学生出去开房间!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目无组织纪律,没有身为领导干部的自觉,不负责任的行为!”
    众人越发茫然。除了李以文。
    他低头苦笑,果然来了……一句玩笑话,竟然引来这么大一篇文章……也许他早该料到的……
    “……类似这样的学生,就要坚决开除!”
    听到这里,他坐不住了:“校长,我认为这样不妥,按照校规,开除学生应该……”
    “还有我们个别领导干部,”洪休泉打断他的话:“完全不知道自律,生活作风很成问题!成天和别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要别人看校园网,怎么不知道看看自己在学生眼里什么形象!?”
    这下,大家都听懂了,校长真正要说的是什么。各种各样的目光一起投向李以文,有同情有惊愕,也有幸灾乐祸的恶毒,尽情的凌迟着他平静的面容。
    这个文科专项部署会还开得真是讲究,他想,环顾四周,那些平时亲切的熟悉的面孔一个也看不见,洪任甘低头不语,牟德恩躲闪着他的视线。
    “自己不知道检点,才给学生胡说八道的机会!你们说,为什么就没有人造我的谣!?啊!?”
    看着洪休泉那张义愤填膺的老脸,众人哑然。
    那是因为,一大半学生根本就不认识你,剩下的一小半对你没兴趣……
    不少人都想到了真相,只是没一个敢说出来。
    偏偏在这时,李以文的手机响了起来,那铃声在会议室僵硬的气氛里显得如此不协调。
    “以文同志,关上手机,认真开会!”洪休泉敲着桌子厉声说。
    李以文默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液晶屏上的号码,按下了挂断。
    宇成,对不起。
    他在心底轻声说,垂下眼帘,轻颤的睫毛盖住了眼神。
    4
    晚会结束后,领导们照例要接受采访,和专家寒暄,和演员合影留恋。
    关于校长为什么不出席的问题,几乎每个人都很关心。也难怪,专家们又不是天京大学的人,怎能理解洪校长的特别之处呢?
    杨岫勤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又一遍。每解释一遍,他心里的怒火就如战时物价又高涨几分。石达凯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跟在他身边,每次看到他濒临暴走,就不动声色的把话头接过去,于是总算熬过了这一晚,没有发生诸如天京大学副校长兼党委书记大失风度怒斥专家这样的事件。
    陈宇成作为全场最年轻的教授,被N个人围追堵截,直到他的身高体重三围都被调查清楚了,才终于找到机会溜了出来。
    追到礼堂外面,他已经找不到那个牵挂了一晚上的身影。看着洒满了清辉月色的校园,路灯下被拉拽得细长的影子,陈宇成忽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委屈,甚至有点想哭。
    李以文早早离开了会场。
    在他的要求下,晚会结束前卫志军就和他一起偷偷溜了出来,夜色渐深,校园里喧闹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两人随意的走在体育馆旁边的小道上。
    卫志军在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听了一晚上哼哼唧唧的歌,真受不了……”
    李以文扫了他一眼,卫志军略一思索,恍然大悟,赶紧讨好的凑上来:“当然了,你们学院的节目是最棒的!专业人士嘛,我说的是老洪他们政法学院的节目,唱得那叫一个难听!”
    李以文心事重重,只恩了一声,也没回答。
    卫志军想了想,拉住他的手,笑道:“时间还早,去我办公室坐坐?”
    “不了,”李以文摇头:“我的检查还没写完。”
    卫志军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在晚会中,以文受不了他的一再追问,把所有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他当时就呆了半天,前后一联系,只要不是傻瓜,谁都会想到,他那个鼠肚鸡肠的二哥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忽然嫉妒起陈宇成来,换成是他,肯定会喊着“这不公平”,冲过去找书记了吧,可是他……
    也许,这就是以文之所以告诉他,而不是陈宇成的原因。
    “你不想去找书记谈谈?”
    李以文摇头:“没用,书记有他的难处,禁止恋爱毕竟是校规,是他制定的。经费的事,他也不大好说话。”
    “那找石校长好了。”
    “我不想麻烦他,他最近太忙了。”
    卫志军很想说,石校长的身体好得很,不要怕累垮了他……可是他知道以文的脾气,只得叹了口气:“你没事得罪校长干什么,得罪书记多好!最多也就挨顿骂……”
    听到这种论调,李以文又好气又好笑:“志军,你认真点好不好?”
    这个卫志军,正如网上学生议论的——彪悍的青春不需要解释。
    想到这里,纵然满腹心事,李以文也忍不住笑了。
    卫志军见他终于展颜,更是笑得无比灿烂,左手不客气的揽过对方的肩膀,右手搂着他的腰,几乎将那个瘦削的身体整个拥进怀里。
    “我很认真,”他压低了声音:“对你,我一向都是认真的……”
    李以文想伸手推开他,换了平时,他肯定拔腿就跑,但今晚,心情异常低落,与其说是卫志军抱得太紧,还不如说他试图去推开他的双手是如此无力。整整一夜未能合眼还在其次,最难受的是太多事情接踵而来,统统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即使在这片刻的温柔中,他也感觉不到什么,只有浓浓的疲惫,不由自主的想合上双眼。
    “那么,写完了吗?”
    “写完了,但是被退回来了,说我态度不端正,认识问题不够深刻,要重写……”
    卫志军脸上的笑容看不见了:“写了一个通宵还不够!?校长到底是要你写检查还是写专著!?”
    “不知道,我今晚继续写吧。”李以文淡淡的说。
    卫志军无言,将他抱得更紧,他忽然发现自己和他从来就没有这样贴近过,冷清的月色笼罩在他的脸上,苍白的唇仿佛没有血色,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冷静中带着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伸手握着他尖细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凝视他平静的目光,他冲动的想用唇去温暖他……
    突然,一束强烈的光线打在两人身上,伴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
    “同学,请遵守校规!文明交往!”
    那人猛然从他怀中挣脱,卫志军有种杀人灭口的冲动。

    5
    三天过去了。
    李以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拿着那一张薄薄的A4纸看了看,抬头对谈绍广微微一笑。
    “绍广,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谈绍广十分困惑。
    这几天,对于传媒艺术学院的人来说,气氛总有些怪异。院长知道了那些情况,却没有表示,只是叫他们该干嘛干嘛,然后就整夜躲在办公室里写东西,本来就少见笑容的脸上,更显苍白憔悴。今天收到了一份来自校长办公室的传真,虽然院长除了目光有些黯淡外并没什么异样,但谈绍广本能的感到了不对劲。
    他忍不住追问:“院长,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你走吧。”李以文头也不抬,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谈绍广只好乖乖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以文才重新打开那张纸,几行字映入眼中——
    “传媒艺术学院院长李以文同志错误性质严重,需严肃处理,不宜继续担任领导职务,特向校党委建议免去该同志院长职务,拟调任工商管理学院办公室任职。”
    他默默叠起那张纸,锁进抽屉里。
    早就想到了,虽然他的检查四易其稿,校长还是不满意。
    不过,换个角度想,校长的确很难满意。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怎样检讨。
    今天是评估专家和院校领导进行座谈会的日子,如果不出所料,在稍后举行的关于他免职讨论的例行办公会上,能够见到的人会很少。
    他拿起手机,心底微微刺痛,手指抚过液晶屏上“未接来电”几个字,无声的叹了口气。
    宇成,这一次,你也许真的会生我的气了。
    ***
    谈绍广从院长办公室冲出来,大吼:“不得了,校长把院长叫去了!”
    众人莫名其妙,李钊守兴奋:“有什么内幕?速速八来!”
    谈绍广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事情说了一遍:“……院长倒像没事一样,接了电话就去校会议室了。”
    众位教师互相对视,忽然都有了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浩云冠眼珠子转了转,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卫院长吗?我们院长和你在一起没有?什么?没有?这样啊,那好,谢谢了……哦,没什么,就是问问,校长找他呢,再见!”
    关上电话,看见众人都瞪着他,他嘻嘻一笑:“领导的事,当然要领导去解决。”
    李钊守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下面,谁给陈院长打电话?”
    众人都一脸送死你去的神情,李钊守想到陈宇成冷峻的脸,也不禁畏畏缩缩:“老佟,交给你了……”
    佟戎海冷笑:“对不起,我没陈院长手机号码。”
    李钊守见众人都盯着他看,十分尴尬,只好搪塞:“我去找生科院的李院长!”说完一溜烟窜了出去。
    新成立的生物科技学院,院长李侍先是李以文的堂弟。李钊守气喘吁吁跑进实验室的时候,他正穿着白大褂,指点几个研究生做PCR。
    “李院长,不好啦!”李钊守一进门就吼开了。
    ***
    这边的会场里,心不在焉的听着负责人汇报的卫志军,挂上电话,心头略过一丝不安,他想了片刻,转过头对身边记录的助理说了几句话,起身悄悄离开了会场。
    他刚伸手拉开门,一只手突然按上去,又将门关上了。
    卫志军抬起头,眼前是陈宇成阴沉的脸。
    “卫院长,请问你要上哪儿去?”陈宇成语气不善。
    卫志军也不客气:“陈院长,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座谈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卫院长认真工作,有什么事等会议结束了再说。”
    “我有急事,麻烦陈院长通融一下。”
    “杨书记指示过,任何事情都要为评估让路,卫院长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陈院长,好像现在座谈会还没有开始吧,我出去一下有什么不可以!?”
    “抱歉,接待的事由我们学院负责,请卫院长服从安排。”
    两人你来我往交锋几次,用词都十分客气,唇齿间却火花四溅。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陈院长,你是不是一定要为难我?”卫志军咬牙,以文今天竟然没有来,一定出事了,被校园纠察队抓到,对他来说肯定是雪上加霜!
    他越想越后悔,为啥那天就心软了没有及时杀人灭口呢……
    “卫院长,是你在为难我吧?”陈宇成冷笑,卫志军,你少给我耍花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都闹上BBS的首页推荐了!
    他越想越伤心——以文你竟然和他……你不知道在这个非常时期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麻烦吗!?
    电光火石间,两位教授已赫然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
    “陈宇成,我不想和你废话,请你让开!”卫志军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
    “卫志军你听好了,如果我说不呢?”陈宇成的耐心看上去还很足够。
    会场里安静了,所有的教师和工作人员都张大了嘴巴,看着两位院长剑拔弩张的样子,谁也不敢上去劝一把,相反,都不约而同的后退,尽量远离漩涡中心。
    有人小声嘀咕:“要不要报告校领导啊?”
    更多的人一脸兴奋,纷纷瞪向那个说话的,于是全场鸦雀无声,只有两位年轻院长的怒吼在回荡——
    “姓陈的,不要以为我怕你!”
    “姓卫的,我忍你已经很久了!”
    战火一触即发。
    在这大战前夕紧张无比的空气里,观战的人群中,依然秉承天京大学的优良传统,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一赔二,赌陈院长赢!”
    “卫院长加油!我们支持你!”
    6
    砰——洪休泉把手里的东西往小茶几上重重一扔。
    “以文同志!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反省自己的错误!?”
    李以文脸色有些苍白,依然冷静的回答:“校长,我已经认真写了,我的确有很多问题需要检讨,工作方法不够灵活,对某些问题重视度不够,我们学院也有一些问题,我是有责任的……”
    “不要避重就轻!”洪休泉厉声打断他:“你这个同志思想很成问题!叫你做检讨,是组织上对你还有信心,你居然这种态度!?”
    “校长,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冷场片刻,只听洪休泉慢条斯理的说:“比如,在校内和不止一个同志乱搞不正当关系?”
    血色一下子涌上了李以文的脸,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校长,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
    看到他的神情,洪休泉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当然了,组织上本来不该干涉你的私生活,可是,影响不好嘛!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刻!你有了一个陈宇成还不够,还要勾搭卫志军做什么?”
    一听这话,旁边的卫长辉尴尬无比。
    洪休泉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这个同志平时工作做得还是很不错嘛,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校长,志军和我只是朋友关系。”以文说,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苍白的脸上,神情依然镇静。
    至于宇成,他提都没提。
    不能把他扯进来。
    洪任达阴阳怪气的插嘴:“朋友?都被纠察队抓到保卫处去了,还好意思说是朋友!”
    李以文还来不及回答,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卫长辉拿出了电话。
    一看见那闪烁的号码,卫长辉本能的紧张了。
    全校师生都怕接到一个人的电话——保卫处处长秦如纲。
    保卫处的电话就是事故的代名词。
    由于这个原因,秦如纲在学生中的口碑并不太好。这点他本人并不知道,如果知道,估计他会相当的委屈,会争辩说保卫处处长不好当。比如学生寝室管理松散,丢个手机笔记本电脑是经常的事,学校并非净土,有时候女生的内衣不翼而飞也不稀奇,学生之间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但学生就是不理解警卫同志们的辛苦,天天在BBS上骂。
    除了学生,老师们也一样麻烦多。
    “金陵余韵”里流传着一句话——“打架是全民运动,与身份学历年龄无关”。
    据说,曾经有学生用来做签名档,足见其深入人心。
    于是,在天京大学里,存在着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的教授,存在着不顾风度脸红脖子粗的校领导,也存在着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博士前博士后。据说前任处长胡一煌就是在调解领导纠纷的时候,因心脏病突发牺牲在了岗位上。
    秦如纲自从上任以来,就一直庆幸自己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可是,当他看到鼻青脸肿的两位院长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阵阵抽搐,很是找到了一些前任的感觉。
    “陈院长,卫院长,麻烦你们把事情的经过说一说。”秦如纲尽量语气温和。
    等了半天,全无反应。那两人恶狠狠互相对视,一个鼻子流血一个脸上挂彩,活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保卫处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趋吉避凶为君子嘛。
    秦如纲不能躲,他感到心脏抽搐得更厉害。
    “我说老弟,你们没事打架干什么!?打着玩啊!?”难道像学生在食堂抢饭吗!?
    他不想装斯文了,妈的,大不了不干了!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如纲同志,交给我吧。”
    “石校长……”
    三人异口同声的说。三个声音高低不等,都透着委屈。
    石达凯走过来,二话不说拉起陈宇成:“宇成跟我走,”他回头冲匆匆赶来的卫长辉点了点头:“志军交给你了。”
    卫长辉无言,只得把弟弟拉到自己办公室里,砰的一声关上门,怒吼:“你疯了是不是!?眼看就要评职称,你竟然……”
    卫志军满不在乎:“这可不能怪我,谁叫他不让我出去!?下次我还揍他!”大有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架势。
    “你知不知道后果!?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上次还被纠察队抓到乱搞……”
    “什么乱搞!?胡说八道!”卫志军一下子火了。
    看弟弟反应这么激烈,卫长辉只得放缓语气:“志军,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可是,不要和李以文走得太近,校长对他很不满意,我看他被撤下来也就是这今天的事了。”
    卫志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懵了。
    “撤……以文……不可能!党委都没有研究过,怎么能撤一个院长!?”
    卫长辉笑了笑:“书记为了评估的事这么忙碌,不用每件事都麻烦他吧。”
    卫志军瞪大了眼睛,呆了半天,他忽然讥讽的笑了笑:“聪明!不愧是校长……那么,二哥你是想告诉我,要选对自己有利的人来往?”
    “你这是什么态度!?”卫长辉火冒三丈,对这个不开窍的弟弟真是恨铁不成钢。
    卫志军的脸上依然带着笑,眼神却异常冷静。
    “那我也明确告诉你吧,我,卫志军,钟情于李以文,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和我无关,我就是喜欢他。”
    他居然可以说得这么义正词严!?
    卫长辉差点背过气去。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任凭对方在身后咬牙切齿。
    走到门口,卫志军停下脚步,回头又补充了一句。
    “你信不信?我也不怕告诉所有的人。”
    ***
    “情况就是这样。”
    石达凯站在书记办公室里,靠着窗台。
    他说话的时候,杨岫勤的目光不停的落在他的脚上,身上,衣服上,一直似听非听。
    石达凯也不着急。他比谁都了解这个人。
    果然,对方听完冷笑了下,按下蜂鸣器呼叫:“小傅,通知所有的人,专家座谈会推迟到半小时后举行。”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校长,请让以文接电话好吗?”
    这句话末尾应该是个问号,但杨岫勤说话的语气却是个句号。
    洪休泉的脸部肌肉有些抽搐,一脸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动作艰难的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李以文。
    李以文疑惑的接过来,刚说了一声“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书记的咆哮,顿时,整个会议室仿佛在震动,洪任发和洪任达虽然知道杨岫勤不会从手机里跳出来,对这个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产生了头皮发麻之类的生理反应。
    “李——以——文!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个同志到底有没有时间观念!?座谈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别忘了要负责给专家做介绍!十分钟之内必须到会议室来!再给你五分钟准备好讲稿,如果专家不满意,影响评估,你就给我抄上一百遍!还要扣你一年工资!”
    杨岫勤吼完,重重摔下电话,对石达凯得意的笑了笑,那意思是——姓洪的敢背着我搞这些小动作!还不是小菜一碟。
    “书记,你是不是也该为座谈会准备一下?”石达凯觉得应该适当控制一下他的得意劲头,于是冷静的指出。
    无奈今天杨书记的心情很好,大概是因为挫败了校长的“阴谋”,他走到石达凯身边,拉上窗帘。
    “现在时间还早嘛,我们还有……”杨岫勤瞟了一眼墙上的钟:“整整二十分钟。”
    他用眼神表示邀请:我们做点什么吧……
    石达凯很干脆的回绝:“不行!”
    杨岫勤贴近他,笑得有点诡异:“你是说真的?”
    他的声音低低抚过耳际,石达凯面无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变化。忽然,他好像下定了决心,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将他拉进怀里,猛地吻上薄薄的唇。
    “喂,我可没让你……唔……”
    他热烈的吻和略显僵硬的神情是如此不协调,但杨岫勤的抗议声,依然迅速融化在了这番深吻里。
    再说书记的那番怒吼,电话那头的N个人都听得瑟瑟发抖。
    李以文小心的把手机还给校长。
    “校长,你看……”他不安的说。现在,校长会怎么处置他呢?
    洪休泉一把抓过手机,恨得牙痒痒,眼前这个家伙还在装模作样!他努力了半天,终于在脸上堆出一个像样的笑容。
    “既然书记叫你去,那你就去吧……”
    十分钟后,评估专家座谈会终于顺利召开,天京大学的精英们济济一堂,和专家们进行了热烈交流。按照会议安排,首先发言的是传媒艺术学院院长李以文教授,他向专家们介绍了学校概况和各类科研成果,他那富于表现力的声音和简洁生动的语言,给专家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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